隱匿的隱匿

　　────寫給外甥女



我常常想起
很久、很久以前的
那一個下午
妳仍睡在妳小小的搖籃裡
長長的睫毛覆蓋著夢境裡的秘密
棉被上的小嫩葉與小碎花
隨著妳的呼吸而款款搖曳
那彷彿從彩虹彼端躡腳走來的陽光
飽含溫潤的雨絲，安靜地
歇止於妳的身旁

那一個下午
彷彿整個龐大的星球
僅聽從妳輕輕轉動的眼珠子
而我屏息地凝視著妳
羨慕著，在妳空空的奶瓶裡
仍未躲藏任何恐懼
而我也遺憾著，我貧乏的想像力
終究無能抵達妳香味四溢的夢中花園

我想起了我始終不明白的，關於
這個世界的真理
但我想也許我可以將我知道的
全部教給妳？


當妳漸漸長大
彷彿因為一個共同的秘密
我們發展出超越年齡的友誼
我們在空中建築別人看不見的城堡
在紙上描繪別人看不懂的密碼
在不可抵抗的重力之中，不斷地繞圈旋轉
就像回教世界的信徒們，在暈眩之中
試圖抵抗時間的迫切，以及無常

當我離家以後
妳常常在這個島嶼的南方想念著我
而我也常常在夢裡找尋妳
在夢裡，我曾經無數次地造訪了
妳香味四溢的夢中花園
在夢裡，我從未離開過那一個
安靜而秘密的下午


然而，當妳漸漸長大
妳不得不發現到
好看的卡通節目，總有結束的一天
溫暖的夢境，也總是被寒冬的早晨給喚醒
而妳喜歡的阿姨，總是無法陪伴妳
總是有許多藉口匆匆離去

而今，妳只剩下一些小小的心願
通常妳願意順從這個世界的意願
比如說，乖乖地上學
或者是吃下討厭的青菜
然而，只有在極少數的時候
妳希望這個世界能夠順從於妳
雖然只有極少數、極少數的時候
然而這些小小的希望
換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妳常常為了這些失望而慟聲哭泣
比如說，當我背起行囊準備離開的時候
我看著妳放聲大哭，可愛的小臉扭曲著
以最原始的方式釋放淚水與憤怒
直到有一天，妳不再哭泣了
妳為自己戴上一層冷漠的面具
並且鍛鍊自己柔軟的心


而今，我仍然常常想起
我始終不明白的，關於
這個世界的真理
但我想，也許妳可以教給我？
以妳不知道的全部

當你喜歡的阿姨漸漸老去
卻仍然為了許許多多的失望而哭泣
在那一個很久很久以前，而今
已經回不去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