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我偶然間,想念
不一定是她,更可能是她做的菜
或者出於一種理所當然的倫理,也可能是習慣
我會搭乘幾個小時的交通工具,穿越過許多
叮噹作響的平交道,與黑暗山洞裡明亮的車窗倒影
幾年來,那張映照於車窗上的側臉
(據說長著她的五官和神情)
飄落過許多陽光和雨絲,許多時間被加速燒毀的灰燼
而每一次我回到那裡,我是沿著一條隱形的臍帶
摸索著、倒退著,回到了我最初的居所
我常常想起小時候,當她心情很好
她會唱起溫柔好聽的老歌,雖然都是些哀傷的歌曲
雨夜花、相思河畔
她開心地唱了一整夜,偶爾流淚
而我們因為一種相依為命之感,而感動不已
那天父親不在家,妹妹還小,弟弟尚未存在
當然我也想起那些鞭子,當時她還是個孩子
當她心情不好時,她便忘了我是誰
而我卻看著她以及她手上的鞭子,將這一切牢記於心
那時我必然是個陰森的小鬼,我確信屬於我的這個世界
必然早已被燒毀,而我早已被灰燼掩埋了
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任憑陽光再怎麼燦爛而且公平
也拭不去我臉頰上的陰影
而我持續待在她晃動的針車上寫功課
她的每個小孩都品學兼優,領回了許多獎狀
而她也愈來愈強悍了,她張牙舞爪著
企圖抵抗一切對這家庭的邪惡入侵,比如說:貧窮
比如說:貧窮和貧窮,還有:貧窮
她熬夜工作,理所當然得了五十肩和失眠症,眼睛佈滿血絲
而我和同學看了許多禁忌的錄影帶,並且以身試法
而妹妹偷拿錢去買零食,弟弟正在用尪仔標賺取鄰居小孩的零用錢
她沒有時間多看我們一眼,而我夥同弟弟妹妹一起
躲在衣櫥的最深處,感到一種相依為命的安全
但我常常想起,當我離家的那一天,她的眼淚
我也常常想起,當我一個人在遠方的學校宿舍裡發高燒的那一天
她突然出現在我的床頭,慌亂地看著我
說她夢見我被神棍騙財騙色,而她非常非常地害怕
我想起當我失戀以後,生著病,什麼話都不肯說
然而她什麼都知道
有時我錯覺她什麼都知道了
即使她總是忙著,每回當我看見她時
總覺得是隔著一條,隱形的臍帶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同樣的感受?
然而有時我們會極有默契地將這條臍帶
緩緩拉扯,默默地昇起
就像小學生的朝會時,那受人注目的國旗
然而重要的只是那種儀式的莊嚴
莊嚴,讓我們可以任性地交換一些幼稚的話語:
「其實我根本就不想被生出來。」
「難道妳沒發現這世界是地獄嗎?」
如今她已經是阿嬤了,每當她聽見這些
眼底仍然露出了些許的茫然
而她有一些小小的夢想
比如有一塊地可以種九層塔、地瓜葉與幾株薔薇
或者她也喜歡葡萄藤和絲瓜藤,那些蜷曲蜿蜒
通往天空的綠色小徑
然而這些並沒有實現
「我死的時候想要葬在一棵樹下。」
我不知道是否出於認真地,她這麼說著
如今她已經是阿嬤了,當孫子與小孩都出門了
她就坐下來,收看葉青歌仔戲與三立電視台的歌廳秀
她習慣為別人的喜怒哀樂,落淚或者狂笑
有許多憂慮、為太多的小事操心
也懷抱了過量的童年回憶
心情好的時候,她就哼唱小時候在她父親的戲班子後台學會的
苦海女神龍的出場曲
她常常想念她英俊的父親,比如說:她小時候救過他一命
在她酒醉的父親即將摔落大圳溝的時候,她拼命地抱住了她最親愛的父親
「但是他很年輕就過世了。」
她認為一切都是惘然
而時間的意義對她而言,或許只是一樣的青菜豆腐
愈來愈昂貴的價錢
「最近那些菜販子都不送我蔥了。」
如今那些伴隨媽媽前去菜市場的孩子們
仍然提著大包小包,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
為了討價還價的母親而感到羞恥
而最後我總是提著大包小包,面無表情地離開了
偶爾我看著她,覺得她就是我
或者雖然不盡如意,然而我就是她的來生
我患著和她一樣的病,血肉裡流動著她湍急的憂慮
而我也曾試圖找到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那一隻,七彩斑斕的大老虎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夢裡被她手下繡過的虎群追著,必須不斷地逃命
而現在我們很高興,她已經收回她那些兇猛的爪牙了
如今我仍然搭乘著無法重複的交通工具
穿越了無法重複的,叮噹作響的平交道
與黑暗山洞裡,明亮的車窗倒影
幾年來,那張映照於車窗上的側臉
(據說長著她的五官和神情)
飄落過許多陽光和雨絲,許多時間被加速燒毀的灰燼
偶爾,我必須相信自己是在實踐著某些她未能完成的
而更多的時候,我懷疑其實我們毫無關係
即使她仍然站在她的廚房裡,日復一日
然而時間對她的意義,或許只是偶爾出現在一旁洗菜切菜的孩子們
隨口胡謅的冷笑話:
「妳不覺得妳的一生都在為別人而活嗎?」
每當她聽見這些,眼底便露出了些許的茫然
即使她現在已經是阿嬤了,然而這些問題的答案
仍然在未知的,人生的遠方
2004-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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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回收:
姓名: 雋
留言:
媽媽的時光機寫的好好歐
看著看著就會哭出來
真像肝癌阿
發現的時候
已經要死了
140.127.72.160 -- 2004-09-26 16:13: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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