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正的旅程是在離去之後開始的
我在螺旋槳催動的告別裡
不斷嘔吐
暈機至今
2年了
2.
即使在我的人生之中
註定將遺忘掉許多
重要的記憶
然而我不會忘記
蘭嶼
3.
我不會忘記那時
我為自己感到的可悲
為了我腳下的名牌球鞋
為了我手上的名牌相機
為了我體內的各種文明病
為了我落宿於冷氣的套房裡
依然整夜失眠
4.
我不會忘記
我在我高高的窗台上
與八代灣邊停泊的獨木舟對望
舟身上的紅色巨眼
彷彿從不休眠
5..
我不會忘記
海浪親吻紅色島嶼
那深情的聲音
深海裡珊瑚礁群的各種顏色
還有隨手抓住一尾金黃色熱帶魚時
牠瞪視著我的眼神
6.
我不會忘記
當地住民黑亮的膚色
以及對入侵者不友善的眼光
每當穿著丁字褲的身體從我身旁經過
我羨慕著他們粗礪如岩石的赤腳
我羨慕他們
可以慢吞吞地過馬路
更羨慕他們
不需要任何裝備就可以潛入深海
撿起任一枚最美麗的貝殼
彷彿手心裡緊緊握住了
海洋全部的奧秘
7.
我不會忘記
當我躲避一場午後大雷雨時
面對著逐漸被雨霧吞噬的雙獅岩
身旁衣著鮮豔的婦人們
手裡挽著好幾種可愛的野生菜葉
我不會忘記
我曾經發自真心地向她們微笑
而她們也回應了我
相對於我的僵硬
那是極為嬌媚的笑靨
8.
我不會忘記
雨後映照在水漥上的藍天與雲翳
倒影裡的紅頭山
乾淨得
就像是被重新生出來一遍
一道彩虹
架在遠遠的海平面
9.
我不會忘記
當地認識的新朋友
帶我去夜遊的情人洞
那即使是
一整個嘈雜星空也漏不進來的
隱密的一線天
10.
我不會忘記
滿街的豬隻
當我對著牠們舉起相機時
每一張好奇的黑色小臉
全向我湊了過來
11.
我不會忘記
大剌剌的羊群們
我總是必須讓路給牠們過
一隻土黃色的成羊
威嚴地蹲踞在嶕岩之上
彷彿一整座海洋
全歸牠轄管
12.
我不會忘記
居民們隱蔽於地底的宅院
餐風飲露卻從不淹水
每戶人家的門前都有2塊石碑供人靜坐
每戶人家都擁有一座茅草屋頂的眺望亭
而每塊石碑與眺望亭的眼睛
都對著海洋與風的方向張開
13.
我永遠不會忘記
這裡的星空
達悟人的語言稱呼星星為：
死者的眼睛
他們看著
鋼鐵大鳥載來的遊客
鋼鐵大魚運來的核廢料
彷彿即將佔領子孫們的土地
只能不停地眨著眼睛
雖然並不為了悲傷
然而夜裡有些極為璀璨的什麼
不停掉落
14.
我在這裡
彷彿曾經短暫地
睜開過我的眼睛
即使我現在
已經忘記
2002-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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