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匿的隱匿

他的媽媽潑潑和妹妹肉腳（台語）都是玳瑁貓，兩隻貓的顏色非常接近，等肉腳長大以後，就連我都很難從遠處分辨她們。


雖然媽媽和妹妹的毛色接近，但肉腳的眼神坦白直接，行為舉止活潑開朗，和潑潑及小橘截然不同。


反而是小橘的眼神和性格都像媽媽，他們的眼神沉靜憂鬱，彷彿裡面暗藏著一個老靈魂，又或者，他們對於來到貓世並不那麼樂意？


在四月以前，小橘大約也是四個月大吧，他一直患有眼疾，臉上經常垂掛著一滴眼淚，這讓他的眼神更加憂鬱可憐。


潑潑經常舔小橘的眼睛四周，那時雖然我有貓的眼藥水，但小貓都不肯讓人點藥，我想媽媽的口水或許是最好的藥吧？貓舌頭就像一條濕漉漉的砂紙一樣，小橘看起來又舒服又有點痛。


五月的時候，小橘的眼疾已經好多了，毛色也逐漸光潤起來。


不過這時他們的媽媽就像其他母貓一樣，已經不理他們了，他們如果試圖靠近母貓還會被兇狠地驅趕。兄妹倆很快就斷奶，也學會獨立了。


夏天，小橘開始不那麼怕我了。他和妹妹相依為命，不是躲在花盆遮蔽的角落裡睡覺，就是跑到書店裡來吹冷氣睡覺。


六月的時候，小橘和肉腳除了一起跑跳嬉鬧之外，還會跟小芝和巧克力一起玩耍，現在想來，那時多數的貓能和平共存，真是一段幸福的日子。雖然當時他們也一起弄壞了一點小東西，比如把客人送的盆栽整棵拔出來之類的，不過那都不算什麼。


可惜好景不常。六、七月的時候，我經常看到可可、可可亞、仙草和花花在追打小橘及肉腳。不久小橘就再也不敢來吃飯了。（個性開朗的肉腳倒是偶爾會出現）


有一陣子我在樓下的巷弄間找尋他們，餵他們吃飯，那時小橘已經長得很大了，看起來就像一隻成年公貓。其實我是在那一段時間才愛上小橘的，因為他在書店外遇見我的時候，總像是他鄉遇故知一樣，不斷地向我撒嬌，非常柔軟甜蜜，又帶著些微的感傷。那時我開始後悔當初給他取的名字不好，太隨便了，因為幾乎每一隻橘虎斑的貓都叫小橘呀！那時店狗建議應該叫他＂金沙＂，我也覺得這名字很適合他～～金沙～～


09年10月，我曾試圖勸誘小橘金沙重回書店裡，但他幾個月沒回來，看起來非常緊張，大概是遭到壞貓追打的餘悸猶存。那時我對於他的肚子過大感到有點奇怪，但是看他的食慾和精神都還好，不像是腹膜炎的症狀，也就沒有太過留意。現在想來，或許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不舒服了？所以表情十分愁苦。


09年11月12日晚上，我照例又去餵貓的時候，發現他已死了。就在我最常遇見他，並且與他甜言蜜語的位置。他死後肚子變小，神情安詳，毛色依然甜美亮麗。我撐傘站在雨中看著他已遭廢棄的身體，彷彿進入一片金黃色的麥浪之中，陽光、微風與細雨靜靜地落下來......雖然我其實沒真正見過麥田，我想像中的麥田都是海子的，那個站在太陽痛苦的芒上，早夭的詩歌王子，就像小橘金沙一樣───你不能說他一無所有，你不能說他兩手空空───當時，小橘金沙在那個遊客稀少、燈火盡滅的雨夜裡，他是那一大片難以忍受的悲傷，以及無法穿透的黑暗之中，唯一一個亮點。

小橘金沙。小橘金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