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匿的辛波絲卡
無疑的,在讀到辛波絲卡以前,世界是更為朦朧的。
在這個資訊爆炸、追求效率的時代裡,整個大環境 都是錯亂的。如果有人想培養獨立的思想,從他人的價值觀中掙脫出來,並不容易。我也是其中之一,滿懷著對世界和自己的疑惑,我開始轉往他途,渴望著讀詩和 寫詩,沒想到卻差點就陷入了更深的迷霧裡。因為當今的詩歌環境也是錯亂的,詩變成一種菁英的文體,遠離生活,和大眾沒有關係。
直到我較為大量地閱讀辛波絲卡之後,真的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各種讀詩後的狂喜和平靜都告訴我:過去的我並沒有錯!詩可以不是雲霧飄渺的,詩應該是掀開重重迷霧的那隻手!眼前景物彷彿重新被陽光照亮了!但其實陽光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們視而不見而已。
事實上,辛波斯卡也經歷過這些迷惘。她說自己小 時候對世界並不感到好奇,等到二十歲的時候,甚至對一切都可以接受了。可是後來卻產生了變化,辛波絲卡對世界越來越感到驚奇,也因此她可以不斷地寫詩。這 變化是怎麼產生的?中間一定發生過什麼?可能是災難、惡運,政治迫害或者婚變?有一雙始終被世俗模糊了焦點的眼睛,終於覺醒,她張開雙眼,不僅看見了國王 的新衣,並且勇於指認出來。
說起來或許並不新奇,但也不容易。必須要非常堅定,但也要足夠柔軟。必須要冰雪聰明,又要有足夠的傻氣。要在徹底理解寫作只是虛空和捕風(聖經傳道書)之後,卻又甘願花費一生,來做這徒勞無功之事。
當然我也思考過,辛波絲卡的洞察力為何如此深刻 而強大?好像她真的擁有一雙我們沒有的眼睛?但是明明她描述的那些事,我們也身在其中,我們甚至都曾模糊地感覺到,只是無法清楚表達,因此才會對她產生強 烈的共鳴!她是怎麼辦到的?我想來想去,後來得到一個暫時的答案:她把自我從詩中隱匿了。
好像那個在詩行間徘徊的「我」礙手礙腳,讓真理 無法順利前進。好像那個巨大的「我」就是一個路障,讓人無法看清眼前的風景:「我即是我自己的阻礙」。她還寫過一切都是借來的,我們的肝和胃、手和腳,都 必須歸還,我們負債累累。甚至就連外貌她都要否定:「我把美貌當作是自己的」。當她看著一張包含自己在內的大合照,她並未像多數的女作家一樣,急著描述自 己在人群中的美貌,相反的,她說她的頭顱和別人一樣,一點都不特別。在她的詩作中,我找不到一滴為自己而落下的眼淚。
我想正是這樣一位詩人,才能對世界之大感到敬畏 與驚奇!也才能達到這樣的詩的高度。然而那個位置並不崇高,有時辛波絲卡把自己放在比書寫對象更低的位置,有時放在很遠的位置,有時從小蟲的位置、有時從 一根草,有時從外太空,但是不管書寫時她在哪裡,她都曾經深深地進入過她描寫的對象裡面,經歷過生與死,而後退出。
如此說來,這個工作並不容易。所以辛波絲卡說:「艱鉅的任務總是找上詩人。」而今她終於可以休息了,我為她感到歡喜,感謝她留給我們這麼多好詩,直指世界的核心,而又充滿幽默與溫暖。我心滿意足,臉上灑滿了淚水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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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辛波絲卡
文/隱匿
辛波絲卡在199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致辭中最重要、彷彿提綱契領的一句話就是:「我不知道。」這句話所代表的態度或許類似波赫士自稱的:「我所有的作品 都是習作。」這除了是對渺小自我的謙卑之外,更是在面對這個巨大而無法看盡的世界時,永遠保持了一顆像孩子一樣的好奇心。
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想知道。在這樣的驅力之下,只要孩子們做得出來的莽撞探險,詩人們也做得出來。雖然在前往下一首詩的路上有時異常艱辛,彷彿一隻蝴蝶 在暴雨中試圖橫越一片汪洋,但是當詩人不斷地探險,為讀者打開一個又一個不斷生滅的、從未被發現過的世界(辛波絲卡直到八十幾歲仍然出版新的詩集),這時 讀者就會知道:獲獎從來就不是辛波絲卡的榮耀,而是諾貝爾文學獎的榮耀;相反的,未曾獲獎從來就不是波赫士的恥辱,而是諾貝爾文學獎的恥辱。
有趣的是,寫過各種題材的辛波絲卡,卻從未寫過一首情詩。少數幾首疑似的情詩,檢驗後都可以發現,它們恰巧是「反情詩」。即使是台灣插畫家幾米,和波蘭 導演奇士勞斯基都喜愛的〈一見鍾情〉也一樣,這首詩寫的反而是對於一見鍾情的諷刺(在另一首詩中她明白寫出,對於一見鍾情這種說法她是多麼厭煩)。
再舉幾個例子,比方〈致謝函〉,這首詩很能說明辛波絲卡對愛情的看法:「我了解/愛無法了解的事物/我原諒/愛無法原諒的事物」。在〈我靠得太近〉這首 詩中,辛波絲卡寫到,一對愛侶因為靠得太近,手臂發麻,就連在夢中也失去對方的蹤影。在〈幸福的愛情〉中她的諷刺更為露骨:「有些人相愛便自認為高人一等 /可惜他們沒有什麼功績可言」。在〈火車站〉中她寫到,在那雙雙對對的約會之中,無需我們在場:「不在這裡/這話多麼好聽」。至於〈金婚紀念日〉就更不用 說了,讀過這首詩的人大概是不會想結婚的。就我所知,只有一首寫給亡夫的〈告別風景〉,稍微像是情詩,但即使在這首詩的最後,辛波絲卡仍然說:「我不願回 到那裡……/我只願你在遠方能想起我」。
無論如何,辛波絲卡的詩就是能做到既淺白易懂,又深刻動人。即使以諷刺口吻寫出,或者帶著哀傷,卻也從未失去機智與幽默。她對詩與世界是懷抱善意與熱情 的,整體基調則是溫暖而明亮的。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她從未寫過情詩,卻依然大受歡迎的原因。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我又相信,或許辛波絲卡寫過的每一首詩,都 是情詩。
- *本文發表於 2011-04-09中時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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