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夢蝶周公的緣分很淺,只見過四次面,都在有河book書店。
第一次是在某個假日午後,幾位女詩人簇擁著周公而來。我還記得那天天氣好,周公心情也好,談話的興致很高,圍繞他而坐的女詩人們也都興高采烈的。周公的一杯咖啡要加六包糖,每次奉命再拿一包去的我,卻始終羞澀,不敢與之攀談。而後日影西斜,周公臨走前,我送他一本有河周年紀念詩刊。
不久,竟收到周公寄來的兩本書!送給我和686。兩本都用他那漂亮的毛筆字落款、題字,用印則是那枚最可愛的:一毛毛蟲耳。再不久,我的第一本詩集出版,當然快速寄給周公,然後也就遺忘了此事。
又有一天,也是個好天氣的假日午後,書店裡正舉辦一場新書發表會。突然,周公飄飄然推開玻璃門而入!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而周公則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直直向我走來,問:「你就是…」我趕緊接話:「我就是隱匿。」他點點頭,將手上的卷軸交給我,然後便說:「我要走了。」說完竟也真的轉身就走。朋友們試圖挽留,卻不可得。通常反應很慢的我,這時只想到有河的樓梯間又陡又窄,不能讓老先生自己走,當下便過去攙扶他。
那一攙扶我才知道,周公有多麼瘦啊!太瘦了,好像那厚重的衣物之內別無他物。我忍不住抓得更緊,突然又錯覺自己幾乎要將周公抬起來了,於是又放鬆了點。那真的就像是手上握著一隻單薄的蝶,不管多麼小心,都要弄傷的。於是短短一段樓梯,就在我忽弛忽緊的抓握之間,走了好久。直到終於走到樓梯盡頭,雙腳落實於地面上,我才鬆了一口氣。周公站在河岸步道上笑著向我道別。他的右側是他曾看顧多年,至今不變的淡水河和觀音山,左側則是他或許還不習慣的遊客與喧鬧的叫賣聲。當然那天無雨,然而他的身影就像穿過雨的縫隙之間,而後,逐漸被現代的聲色所淹沒了。
打開周公送來的卷軸,約一公尺寬的橫幅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眾人一陣驚呼:「這是墨寶啊!」起初我也滿足於此,但後來琢磨再三,終於琢磨出周公對有河書店的珍貴情意!其中最令我感動的是,周公對我的筆名和本名的再三演繹與叮嚀。
從湯顯祖園林春色,寫到裴迪的詩,接著寫晦堂禪師答山谷聞木犀的公案,最後以歐陽修多讀書作文作結,意在勉勵我多讀多寫(須盡邱壑美),莫走上隱逸之路(莫學武陵人)。第三段,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段,桂花香就像是要溢出於字裡行間似的。但最令人驚奇的是,其實我的第一個筆名就叫:木犀。但這件事周公不可能知道啊!後來有朋友告訴我,原來周公對我的筆名頗有意見,卻很喜歡我的本名。我的本名裡有個「桂」字。
第三次周公來有河,是拍攝他的紀錄片。第四次也是和幾位女詩人一道前來,但我始終因為個性內向,無法與之親近。最近聽說周公住院,我向朋友提起,想前往探病,沒想到,很快傳來周公過世的消息。
我想起周公的紀錄片中有一段,他取出宣紙,極其珍重而緩慢地裁切之後,又琢磨許久,才能落筆。而他寫給有河的橫幅,是在病起之後寫下的,字數這樣多,用情這樣深切,不僅糊裱完成,還親自從新店送到淡水!更何況有河和周公的緣分並不深,他竟如此慎重以對!真不敢想像他對其他人、對詩,乃至於這個娑婆世界,又該有多麼深情!
又或許世間一切因緣,就像周公在詩中不斷寫到的:偶然即必然,突然即當然。牢記不如淡墨。我想讀者對他的離開,也該做如是觀吧?畢竟周公已用他的一生,為詩人豎立了一個鮮明的形象。即使他為此而受苦,但也有歡喜。「像一隻蝴蝶貼緊水面、逆風飛行,而且,幾乎只是影子。」
*末句為周公語。
*2014/05/02
*發表於明報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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